鬼手天林——讀《空氣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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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讀《空氣辛勞》之前,不妨重溫〈用哲學與古典修辭寫成的幌子——讀《本體夜涼如水》〉此處:

            「我甚至相信《本體夜涼如水》,無論是哲學式修辭的本體,或者是夜涼如水的傳統古典修辭,有機會都是幌子,『最模糊意義上的風』也不過是花招。鍾國強指關天林的『寂寞『是其重點,那麼我便會說,由自然景物聯繫性慾,表面傳統而實則前衞大膽,這便是關天林的獨特的抒情方式。」

            來到《空氣辛勞》,關天林變得難以輕易歸納。字裡行間,他並不顯得特別寂寞。全書亦不乏古典修辭或者哲學式修辭,惟這種寫作風格在是書卻不是最鮮明的特色。中國象棋裡有「鬼手」一詞,意指令人完全意想不到,冷僻奇詭的下著,《空氣辛勞》就是這麼一本詩集。是故,我希望從一個意象談起:蟑螂。

〈將夜〉

如此良夜,連蟑螂也有了靈魂。

(……)

更重要的是蟑螂不死

在這夜的某處,教我既溫存又警惕。

「靈魂」乃凡人無法預測捉摸之物。「連蟑螂也有了靈魂」,就是作者苦於一屋蟑螂,惟蟑螂敏捷,永不會被人輕易捕殺。「蟑螂不死」,於是作者只能永遠跟它們「溫存」,小心翼翼,心懷「警惕」。香港詩寫蟑螂的不多,結集的更屬少數。究其原因,除了蟑螂跟「美」的關係牽強,也許還是蟑螂太醜,與之相遇,若非拿拖鞋手刃就是驚呼走避,大抵也無暇寫詩。然而對關天林來說這還不夠,且觀

〈黑暗帝國——給小強〉

你爬過我穩妥的小腿,闖

半秒鐘森林

把你抖落,我可以

當什麼也沒發生過

當我關燈,躺倒,夜

就是草原,你

才是鐵木真

而且忽必烈起來

我如西夏,你的幻影

從來不曾見過有詩人可以把蟑螂寫得如此宏闊又色情。詩題黑暗帝國,乍看即令人聯想起跟《星球大戰》系列《帝國反擊戰》。蟑螂不止是擦肩而過,更爬上關天林小腿上濃密的腳毛,即是「森林」。以「闖」對比「穩妥」,可見關天林猝不及防,已被小強侵犯。全詩短小,寫的是隨時有蟑螂來犯的心情。由「森林」到「草原」,再由此延伸到逐水草而居的蒙古人,「鐵木真」、「忽必烈」,最後帶出被蒙古人滅國,短命如「幻影」的「西夏」。全詩的時空由眼前的斗室裡的腳毛給他延伸到草原的歷史,但更要命的是拿蟑螂來寫性暗示。君不聞粵語俗語亦會將陰毛稱作「黑森林」,以此進路解釋,所謂「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忽然就有了做愛之後,各不相欠,一如平常之意。於是「鐵木真」、「忽必烈」也就有了另一著落。那次我跟詩友們聽關天林讀這首詩,真是嫵媚又詭異。

        中國象棋裡有鬼手一詞。《空氣辛勞》就是這麼一本充滿你意想不到,詭奇冷僻之句的詩集。事實上光是讀目錄就能發現許多稀奇古怪的詩題,〈頻射——丹巴碉樓〉、〈空氣辛勞〉、〈勝雪之雷〉、〈涼快是目的〉,凡此種種一概跟常見的用法大異其趣,最意料不及是 〈加油!火車未到站〉,在粵語裡火車未到站有褲頭拉鍊拉未好的意思,究竟這可以怎樣成詩,而他竟然是真的在寫一架真實的火車尚未停站,實則虛之,虛則實之,由此轉向各種跟移動有關的題材如流星、蒙古汗國、大航海時代之類

鳥拉屎,雲增肥
欽察汗國爆炸
鑿開大航海時
代的那一刻
對準(咁上
下)某一刻
讓鬼拾級
而人拾
鬼拾的
級(握
手)全



(
 

光是句子排列就讓人惴惴不安,還要夾雜以口語,一般詩人,可算是絕少以此斷句的。最後以括號中一「讚」字結束。似讚非讚,讀者如我亦只能讚嘆無語。

        關天林的鬼手,並不止於詩題、斷句。且再看其如何處理屬於不同氛圍的意象。〈年中大促〉(節錄):

三閭大夫,長夏漫漫

別輸給負離子

別聽任猿聲穿過徹夜的風雨

來把腥藤鈎在

你單薄的肩胛上

郢都早已不辨左右

首二句,意象跨度之大,完全無法猜度。《楚辭》中有記載官任「三闆大夫」的屈原「行吟澤畔,形容枯槁」,由此聯想到他披頭散髮,在現代人的尺度,要用負離子理髮。因此「別輸給負離子」就是不要輸給那令屈原形容枯槁的的敗壞政治。「三閭大夫」與「負離子」之間,本是風牛不相馬及,卻被關天林如此並置。「三闆大夫」、「猿聲」、「腥藤」、「郢都」俱是古典修辭,然而在這濃重的古典氛圍之下,這些詞彙通通都不及「負離子」來得搶眼。再以「夜涼如水」的古典修辭去解讀關天林,實在是買櫝還珠。讀者綜觀全詩,自能發現全詩寫的是在敗壞的政治下,人們全無自由可言,無數問題「等待回答」,但人們惟一的自由就只是消費自由。詩題「年中大促」中的大促便是大促銷的意思,人們拼命消費,國家不過就是一個「盛世的空魚缸」。因此天林鬼手另一特徵,就是在看似和諧的氛圍,寫出極為突兀的意象。不單是意象,還有語調。「別輸給負離子」,宛如跟朋友打氣,偏偏又是夾陳在傷時感世的慨嘆之中。氣氛與意象突兀轉折,可算是他這本詩集一大特色。

        然而,關天林並不是只有鬼手。他的題材廣泛,節奏多變。〈度日課〉、〈家務課〉皆是寫家務日常,節奏明快,推進理路有跡可尋。〈空氣辛勞〉、〈下地獄〉皆寫政治,譬如下地獄,詩題看似血海仇深,豈知首三句便是以幽默為詩:

打噴嚏的時候人最無助。

但更無助的是思考正義
與邪惡時,被人詛咒下地獄。

打噴嚏是一種身體無法控制的反應,下地獄則是永恆受苦,二者同樣是人類無法自主的狀態,而關天林將二者聯繫的方法,就是當中的「無助」。然而更無助的卻是你認真思考社會公義,卻遇到完全沒有意思溝通的瘋子,只懂高聲謾罵。第三句以逗號間號,節奏停頓恰到好處,在幽默和鋪墊之中下一間隔,很適合朗誦。

        事實上,全本詩集最擊中我的是〈聚義──讀黃侃〈釋俠〉〉:

沒有退路,只能越走越狹。

與眾人皆不合,與自己

也不能愜意。夾道

盡是疑惶的目光。

歡送自己,退路往後退卻。

如何讓沒有讀過黃侃的讀者能夠進入詩作,而作者又不會淪於黃侃的傳聲筒,是這種詩作的困難之處。關天林這首的「俠」近似「橫眉冷對千夫指」之意。全詩以「不合」、「不愜意」、「無所恃」、「不宜」、「不退」串連起全詩,以多個「不」或「無」的否定詞,一直加強「俠」與世不合的形象。「與眾人皆不合」,於是「只能越走越狹」,這就像一個人被逼活在一個荒謬虛怯的敗壞年代,所有事皆不合情理,由是逼出一個快意恩仇的俠者形象,以此相較於凡俗之流:

眼睛如長鋏,映出

眾數的脆弱,與排眾數的

虛怯。夾道如一道狹窄目光

待出鞘,卻挾帶著疑惶。

俠的雙眼如「長鋏」銳利,在他清澈的瞳孔映照出凡俗的「脆弱」、「虛怯」,俠者孤身以剛,凡俗纍纍以虛怯、疑惶,他們左搖右擺,「待出鞘」卻又不敢貫徹自己的立場。「挾」一字,更讓人想起挾著尾巴落荒而逃的喪家之犬。全詩最後結以俠者「在峽谷驚覺」自己原來已走了這麼遠,然而「汗流浹背,唯寒不退。」不論寒暑,都要無視風雨,遺世獨立。相較於這本集子的鬼手處處,全詩不屬轉折多變,但是一寫到底,慷慨多氣,不單是一首非常適合朗誦的詩作,更在集子裡別樹一格。我會說這是鬼手中的鬼手,是首著便直挺中卒,渡河搗帥之作。

        概而言之,關天林是一個看似平實穩重,實則狂放詭異的詩人。還記得他第一本詩集所收的〈仙人掌〉首句嗎?

仙人掌也不過是空想卻憑空生出這許多刺來

他現在其實就是將這種似真非假的狂想,倍而用之,由小強到鐵木真,屈原到負離子,火車到大航海時代,便是此中例子。要挑的話,有時他的意象跳躍和節奏轉換過份頻密,讀著令人有點雲在進進出出,不盡相投之感。關天林依然前衞大膽,甚至更為沉實而狂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