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水象詩人的抒情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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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阿洋相識於城大,那時讀副學士,不算熟稔,直至後來畢業,機緣巧合,在某次聚會後,與另外三兩位朋友,組成蚊型文社。文社一直沒有名字,我們只是在某幾年間,不時見面。阿洋有時會被咖啡店廉價的煙味嗆倒,有時則被沙田公園一位寂寞的看門人友善地搭訕打擾,更多時間,我們都是老老實實讀彼此的詩,並不害怕在公眾場合裡朗讀,以至遭鄰桌的異視,然後老老實實復又毫不客氣毒舌非常地批評彼此的作品。

這樣的幾年過去,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忙碌,蚊型文社顯得更像一隻蚊。偶爾在臉書的文社私人群組裡,某某傳出一首近作,然後秋天的蚊子多飛一會,就入冬了。知道阿洋出版個人結集,並可以為這位朋友寫序,是十分愉快的,起碼,有些蚊是可以過冬的。

阿洋真誠幾同赤子,於教學尤有熱情,率性樸實,做人寫作也不趕潮流,專心做自己事。但起初我完全沒有想過會與阿洋合得來,成為詩友、好友,因為阿洋和我的詩觀,以至生活觀,都頗大不同。除了不時同被誤應為地盤工人,我們同的地方少相異之處多。相對我天秤座飄忽近於無情,自由類同無賴的風象星座性格,我時常想,稱阿洋為水象詩人也是恰如其份的。

這次結集,不少作品都與水有關,湧現大量水的意象,如橋、岸、杯、海灣等,甚至直接書寫水流、川流的,亦有不少。當中以水的涯岸比喻生命的彼岸,以浮木、孤帆比喻消逝之飄零無根;乃至於作品中,橋之兩端所連接的,相信讀者、有心人都不難體悟當中所指。但我必須指出,我所認識的阿洋,不完全是個水象詩人,起碼,我曾經認識另一個他。

阿洋八月出生。獅子座。有時我想,火象星座的特質會不會與阿洋更加相合?有次我們在咖啡店讀到他的〈西藏牧記〉,頓時覺得驚為天人。這詩曾經是他某段時期的高峰。〈西藏牧記〉分「進藏」、「天葬」、「修福」三組。「進藏」開首可視之為題辭第一句是這樣的

如果說人生有甚麼必定要完成,進藏必是其一。

這句表面上是旅行之詩的常見句子,就例如那些流行暢銷書所謂若干人生必做的事、必去之地一樣。但他詩作的重點從不在於渲染景點的可人,相反,「必定要完成」五個字,初讀時輕鬆跳過,重讀才覺得擲地無聲之中,原來已敲響生命的鐘聲。

詩的第一節「緊擁著皮囊/橫越了整片大陸/緊追著夕陽之去勢」表面寫進藏的時間、過程,如果用古典文學的術語來講,便是正點節令行色。但如果配合開篇題辭,以及下文第二節「據說進藏會把頭炸開/因為 能看見過去的我」,就可以進入「進藏」這組詩以「進藏」所喻的主題:人必經的儀式──面對死亡。面對死亡這神秘又神聖的古老命題,「自古繁衍的身軀/自古 詩人空待的目光」似乎暗示詩人在思考後得出無能為力的答案,我們不能突破生死大限(當然這也不是詩歌的責任)。

「天/羊/湖/淨同一鏡/迷路的白雲散開了幾多清晨」,白雲蒼狗,我們迷路,究竟人的歸宿是甚麼地方呢?「生存 怕是場不休的角力/勝方是你//負方是你」令我想起阿多尼斯在〈詩歌的雙唇印在巴格達的乳房上〉的幾句:在世事的托盤上,我擲出猶豫的骰子,我等候著,注視著,我發現世事有它們必勝的骰子。

世事必有其致勝之法,人在其中就必然被分解消滅。接下來「天葬」這組詩就是在觀天葬的過程發揮。人死白骨,「無底的五孔擠滿著黑秘密」,再多的功業理想最後只餘軀殼。但最深切、可悲的是,現實中的我們,遺體沒有如宗教傳說中受聖光加持飛昇(起碼詩人和我們都看不到),「所有失落的故事/在秃鷹飛臨之時就歸一了/一團鳥糞/一陣惡臭」。詩人旋即體悟到「這是最嚴肅的時刻」,之所以在屎尿腐爛中見嚴肅,不是因為解脫的善果,而是因為這是必不能避免,所愛所慾破滅歸零,人生最後之真實。不論是鄉愁還是情人,最後也「竟也同是殷紅色的/流瀉一地」。詩人之所以難過不能接受,並非天葬之殘酷,而是死亡之必然與輕易。

這樣的思路與推進,很易會陷入天地無情視萬物若芻狗,或天地之大德若生的結論。我並不是說這兩種思維因為被人徵引過多而失去其價值,但詩人的生命在於以藝術之眼觀照人類的困境,創造有情的語言。這組詩的最後兩句「於是最後的躁動/留給最後的石頭」,似乎以詩意開拓出另一路向。這顆「石頭」在全詩線索無端卻又不能隨意輕視,如果實指,或可指天葬台行儀的石床,或者有紀念意思的石塔,但我更傾向以文學意象來把握這重要的石頭:這是無言、不動、沉實不易的。與此同時,文學中「最後的石頭」不論是賈寶玉還是Gilles Clement,石頭的意義在於歸還潛能,死亡不是投崖式的步向終結,而是透過回溯來前行。

無獨有偶,阿洋好些在2012左右的作品,也展現了一種我且稱之為「天空詩人」的特質。在這批作品中,詩人展現一種蹤向的、不住要往上攀昇的知性追問,甚至有時會表現出一種超越個我的超然批判與冷眼,就如〈西藏牧記〉第三組詩「修福」。這詩寫詩人在西藏遇上輟學貧童,靠做遊客生意過活。最後三句「你的車子再次拖起/一夏/忘情黃沙」。沙之忘情,既不是指盡情,當然也不是指冷酷忘情,而是指忘記感情、無情忘我的狀態。

天空是透明的,或藍或青或黑或白的著色,是因著觀察者在不同角度底下的折射所演變,天空的本質,是廣大包容,以之總括這時期的若干作品,不知作者又同意與否呢?

有時我會想,這樣去比喻一個詩人,會不會反而限制了解讀的空間?時空的推進,藝術的,不是純粹線性和統一,正如生活的諸多詭變,〈小雨〉、〈海中央〉兩詩雖作於2012前,但氣質和思路卻不太貼天空,相反,是典型的水象抒情。而相信阿洋和不少讀者也會同意,這次結集裡一些相對近期的作品,有轉向水象的痕跡,不如我們來談談〈盧三嫂〉。

〈盧三嫂〉同樣分三組,全詩開首之先有徵引《孔子家語》:「夫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往而不來者,年也;不可再見者,親也。」語,明顯這是一首與親情有關的作品。第一組「鳥籠」詩末「吐出幾個名字/睡了 一如脫下的蛹」;第二組「渡河」詩末:

她安靜了 那就是她的

與星星相同的名字

纜已解開了 夢裡

一群紙鶴靜靜泊岸

詩旨明確清楚,親人遠逝,以鳥籠為線索,回顧生前點滴;以渡河為喻,寄望過身後靠岸安寧。而最令人讀來心痛的是第三組「洗帕」。第二組「渡河」本來已經圓滿書寫和設想逝者最後的歸宿,本無可寫之筆,但第三組則另起一筆,卻又不突兀,由詩人的個人記憶重述。這種抒情的方式,並非一唱三嘆,意盡於首章,相反「洗帕」一組,以洗濯這種水象核心,將抒情推至新的角度與高度。

「洗帕」第二節:「你把染紅的手帕往洗手盆搓」、「七歲 時間是抓不住的蜻蜓/花園的沙子及膝上的血」,我們和詩人一樣,大概受傷,不論是心靈還是肉體的,都自童年開始就體會到破損的經驗;第三節「鑰匙藏在地下 你說/手帕掛在床邊 歸時/擦擦臉就好」,家門長開,回家的鑰匙雖然存在,但似乎帶有隱匿潛藏的幽暗,反而最可親可近的是床邊手帕,「擦擦臉」如果要笨拙地解讀,實指的是孩童回家時清潔的狀況與質感,但對孩子和所有經歷了童年的我們來說,「擦擦臉」是親人提供的洗擦一切污蔑、傷害的可能;第四節,由詩人的角度出發憶述親者的離去,在這節中「天空何以沉默/得意如一匹老去的羊」,天與羊的組合再次,但這次並非〈西藏牧記〉中的超越個我,這處的天與羊,遠離叩問,轉入抒情,詩的結尾:

後來隔著大海 草鞋和足印

遇上寄居蟹剝下的空殼

蟹走累了 看見了夕陽才發現

觸角鈍了 滿腹的卵已重了

我用手帕掩蓋

每一道新披的傷痕

「沖一沖,就乾淨啦」

於是 我把手帕往洗手盆搓

洗一洗

再洗一洗

水 一直往你的方向流逝

再洗

再洗……

再洗 再洗……

已經沒有人能再為詩人洗擦破損撫慰傷痕。詩的前半部份,詩人抒情的前半,親者為詩人「洗帕」;詩的下半部份,抒情的後半生,則變換成回饋追思,由詩人向逝者的方向「洗帕」。洗擦的意義在於救贖,反複在詩中出現的「沖一沖,就乾淨啦」,以日常的語調,道出親情倫理中,對重新開始的無限寬容,但同時這種慈愛最終只能以單向不斷一洗再洗結終,輕可的生活動靜,背面是無以復加的沉重。

2012後,阿洋寫下大量面對生命消亡的詩作。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水象詩人的轉向,不可以說與此無關。面對身邊人的離去,我們想過種種勸導的方法,但其實原來社會和建制的教育從來沒有教導我們如何去面對人的感情,如何回應別人的悲傷。很多時,我都想寫一首悼念詩來為傷者治癒,但也很多時,始終無能為力。但是,還記得〈西藏牧記〉中那無端的石頭嗎?我竟在〈西藏牧記〉一年後的〈打水漂〉中找到了意義。兩首沒有直接關係的詩歌,但阿洋早已預言似的為讀者,也為自己留下記號。在當中,我嘗試想像:〈西藏牧記〉那天空的石頭,在千百年後,轉生成一顆擅於漂水,屬於溫暖海洋的石頭。哪怕在生命和時間面前,我們如此輕可,是人類歷程中,任何一顆在灘上偶爾又隨意被擲出的石頭,但誰敢說,漂出去的石頭不能渡過汪洋,不會以美麗的姿態來到對岸一位需要慰解的人的腳邊呢?

如果我無法寫一首詩來安慰你,我便慢慢讀你的詩來安慰你。阿洋的詩不炒議題、不賣弄技法,必須要慢讀、細讀、一讀再讀。希望讀者能在詩歌中得到希望和生活下去的力量,我想這也是阿洋所願。是為序。

2016初夏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