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入海的細流 ──與麥樹堅談散文和小說(下)

(續上篇:http://goo.gl/6aOXaz

詩:譚穎詩

堅:麥樹堅

(麥樹堅近照)

堅:散文寫了快將二十年,出了三本書:《對話無多》、《目白》和《絢光細瀧》(2016年春出版),每本都標誌著我創作的階段和問題。第一本單憑情感指引,例如去山東孔林遊覽,憑少許稚嫩感受和一點查證便寫了〈千世貴族〉,當時此文得了獎,又被收進年度選,但我不太喜歡它。初寫散文,我只寫感性文字,初期還幸運寫出獲錯愛的作品:〈從外緣到外緣〉、〈家訪〉,但已覺枯竭,被掏空,因此隔了七年才能出版《目白》。期間除了有寫作真空期,也有寫作的調整,覺得散文除了獨特情感,也要有質感,有識見,有智慧。誠然,《目白》我認為是力有不逮的,不過我真心喜歡〈白〉、〈博愛醫院的大樹〉和〈游泳池畔〉。有次在文學活動上遇到鍾國強先生,他說喜歡《目白》,卻也提到它是「叫好不好座」。想來也是,書的銷量甚差,但〈博愛醫院的大樹〉是香港文學景點考察的元朗區選篇,不止一次被徵用。唐睿在《目白》的序寫了一句話:「只有少數像樹堅一樣,始終為自己的文字穿載著衣裳,在城市熱得發白的暑氣裡,用心地寫著汗流浹背的文章。」「汗流浹背」不單來自創作路的孤獨與崎嶇,也因下筆感到為難發窘。

我是在2013年起開始寫收入《絢光細瀧》的散文,《目白》出版後我有一段日子很消沉,皆因看過比賽的評審報告。報告中有指《目白》是「偽本土主義」,又有「文字見粗糙,表達不流暢,有缺陷、有瑕疵,內容有重覆的地方」,甚至有「個人亦不喜歡書中西化、現代化,以及囉唆的筆法,看時感到沉重。」或許我對自己的散文太認真,不是在乎獎項與獎金,但霎時間接受不了評語,有很長時間的憂傷,情緒低落時也想過放棄。

這十多年,我耳聞目睹好些年輕寫作人終於「無以為繼」,又或者抓住某方面拚命翻弄,卻無大起色。我切實遇過相同情況,便重新思考我能寫甚麼,恍然明白要有自己的位置。有「鳥人」之稱的劉克襄以觀察自然為散文題材,除了趣味,深厚的專業知識也能饗讀者胃口。我的生活和工作都不能讓我有「鮮味可口」的見聞,且發覺醫生下班後其實不願寫醫護題材的文章。於是我蒐集、尋找較具社會、歷史色彩的題材,雖然不免寫得慢,但覺得擴充了累積,對日後其他創作都有裨益。

說回近兩年寫散文的想法,〈橫龍街〉之所以加入粵字考,因為我發現外公講的粵語非常精采,那麼多歇後語,那麼多奇怪的字詞。進大學讀中文系,才逐漸發現他的粵語可以尋源,譬如「潷」,老人家說「潷咗尐渣淨係飲湯啦!」,隔濾湯渣就叫「潷」。外婆說「jiu5飯食啦」,原來那字該寫「舀」。今天「舀」、「潷」兩個字已不在我家使用了。

〈燈罩〉裡提及的巴士,我還記得那個下車鐘的按鈕是圓形紅色的,被一個銀色的圓圈圍住,除了車門旁邊那個,小孩子是不夠高碰的。我媽說他日我自己一個坐車,就大膽開口叫叔叔姨姨幫忙按鐘,這事真的好深刻。

我不介意鑽研,漸漸發覺自己喜歡考古,像小說〈原美〉中那個怪人何清。

入水意象與原始之愛

詩:「入水」的意象可說是你筆下一個亮眼的標誌,我會理解為不同時期的你投身世界的陣痛,而這次的新作〈原美〉,可說是以小說來凝定了這些思考。它令我想起《絢光細瀧》裡的〈看鯨記〉,更似是和《目白》的〈游泳池畔〉遙相呼應;又說起來,那本散文集正有一輯叫「水中閉氣」呢。

〈游泳池畔〉寫於十年前,如《目白》的很多作品一樣直舒胸臆;而〈看鯨記〉則相對深沉。〈游〉的結尾,靖和紀棠談論自己的狂想,說要成為海豚、藍鯨、鯊魚,這些都是深海裡公認是「海底霸王」的生物,不像其他的魚為了生存心驚膽顫。但說得天花亂墜,也不過是浸在游泳池裡空想的人物而已,真是諷刺至極。你和友人不同,想化身深海霸者之餘,還說要做最遠古的滑齒龍:「⋯⋯一種前侏羅紀末期的海洋巨獸。靖和紀棠格格大笑,笑我退化做低等會游水的蜥蜴。我覺得做恐龍沒有甚麼不好,只要做一種有威力的龍。」

對原始的追慕、人浮於事的心境互相扣連,這在〈看鯨記〉也有接續,雖然遠走日本,然而敘述中不住寫到工作令你在旅程中放不下心,又提到誤入香港的座頭鯨。日本和香港,一個是嚮往的異鄉,一個是重重圍困的歸屬之地,現實生活的壓迫感比〈游泳池畔〉更為深化。在〈看鯨記〉裡,你思考鯨魚這物種的演化,尤其定格在「入水」的瞬間:「幾分鐘我看著水槽內的白鯨思考一道問題:五千五百萬年前,第一批潛進水裡的鯨魚祖先,出於甚麼原因選擇落水生活。⋯⋯我的想像力沒有那麼豐富,眼前是水槽裡被染成藍色的白鯨,它只連繫到我行將轉換工作之事。我將要跳至另一個行業,頓覺自己是隻四蹄走獸從陸地遷居水裡,要麼迅速溺斃、屍身發脹;要麼艱難地適應⋯⋯最終蹄變成槳,尾變成鰭,身體光滑而具流線型。」這種為了生存,按照外在世界而重塑自己的身體,又何嘗不是被現實馴化的另一種選擇?選擇落水的恐龍一再出現在新作〈原美〉裡,由標題、主角「何清」的名字,乃至畸胎細微的「返祖現象」,小說中處處暗示對「原始」的好感。何以如此戀慕「原始」呢?而這次用小說的方式來處理一直在散文中念念的母題,有沒有甚麼新發現?

堅:得你提醒,我才察覺「水」與我近年的寫作關係密切。散文集《絢光細瀧》的「瀧」(湍急的水流),〈看鯨記〉、〈泥鯭〉關乎海中生物,〈屯門河〉更是顧名思義,甚至小說〈原美〉的結局歸向「水」的太初造物,原來「水」浸潤著我的思維。若追溯更早,新詩〈我們的童年和玩具城〉也是牽連到水的。我認為這跟我童年住在山邊、近城門水塘的村落有關,也關乎在海邊的中學讀書七年──上學前、午飯時、下課後,獨個兒或一群人到海邊發呆,我相信那是人生其中一段美好時光。有多美?美得幾乎每次想起都欲哭無淚,是現實人生太多無奈苦惱吧。我承認我頗羨慕水中生物,牠們能夠懸浮,或在海這個龐大的母體裡匿藏,譬如〈原美〉中何清希望自己是隻鱟。這或多或少便連繫上「原始」的憧憬,有些消失了的物種其實很美麗、很強大,原始的自然有種單純的和諧,對,世界好像變得愈來愈差了,不和諧。此外,作品裡的地景愈來愈鮮明,對醉酒灣、橫龍街有的是強烈親身經驗,就寫散文;大帽山(〈辮子〉)、馬屎洲(〈原美〉)的經驗需轉化再造,就寫小說。小說人物豐富多樣,對充實內容大有幫助,也能探討更深的題目。

除了地方歷史,平時我也翻閱生物書籍和資料,相關知識具體影響了我的創作。〈游泳池畔〉(這次是人工水體)的「我」選擇做滑齒龍,除了比鯨和海豚巨大,也在於前者是蜥蜴,後者是哺乳類(但全都不是魚)。滑齒龍是地球史上最大的生物,可一口咬死蛇頸龍,但因為適應不了環境變化而絕種。堅持己見、守護理想的人,比退縮者看似巨大,但與現實對抗難得好下場。〈游泳池畔〉寫來比較渾然,曾於2010年改編並參加外判節目遴選,惜最終不入圍,無緣視像化。當時我和導演談得興高采烈,幾乎要致電楊淇小姐洽商當女主角了。事隔五年,有浸大電影系四年生請求以〈游泳池畔〉為畢業作品劇本,我欣然答應。聽說演員已選好,作品約在五月完成。

(原文載於《阡陌文藝雙月刊》第八期,2016年1月)

活動資訊

光的情韻:麥樹堅x鍾國強──《絢光細瀧》對談讀書會

是次特別邀請到鍾國強先生擔任對談嘉賓,與麥樹堅、眾讀者一起分享暢談在《絢光細瀧》中讀到的光之情味。







日期 :二零一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時間 :下午3時至5時



地點 :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



(新蒲崗八達街3-5號安達工業大廈4樓B3室)



講者 :麥樹堅 (《絢光細瀧》作者)



對談嘉賓:鍾國強 (詩人,評論家)



主持 :李日康(文學雜誌《字花》編輯)



主辦單位: 匯智出版 Infolink Publishing、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

報名表格:

https://docs.google.com/forms/d/13XqZeIvFAGBVv7tzGhLLTMB1CwbAxa_slc2TvNgoqcw/viewform

文學現場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