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入海的細流 ──與麥樹堅談散文和小說(上)

詩:譚穎詩

堅:麥樹堅

急促的城市,緩慢地寫作

詩:你的散文如一個任性的時鐘,有時倒著走、有時停下來,和當下有強烈的落差感,使你的寫作彷彿是一種抵抗順流的舉動。〈琉璃珠〉在酷熱中煉就冰涼;〈青蛙與桔〉接近真相的時候發現自己的絕望;〈病中虛實〉與其說是怪人,不如說被自己質問得無言以對。而你寫到凝視,則往往流露出迷失:「面臨屯門河下游,身後彷彿出現京都鴨川的上游,它們通過我連接,再與我遇過的其他河流綴合成大川。這條大川猶如人生緣份的意象,人事與景觀穿插兩岸,而我分不清自己是船上的旅客、河魚抑或順水而浮的垃圾。」(〈屯門河〉)是甚麼令你如此憂鬱呢?一個寫作人在香港,不免面對複雜的期待,而你更身兼大學講師,不同的身分會纏住你嗎?你對自己又有甚麼期待?

堅:活於現今社會,誰沒有多重身分和諸般擔子呢?有時回頭一望,頗懊悔二十多歲、未有太多制肘時,沒有盡全力做想做的事,如今顧慮既多,就更力不從心。雖曾毅然做freelancer換取寫作空間,亦因而能參與《月台》的編務,可是創作上沒有甚麼可矜誇的成績──兩本前後繼承的少年小說算嗎?有多少讀者找出它們的細微串連和心思呢?我性格多慮,覺得沒有甚麼事值得由衷高興,凡事先看負面,譬如得獎,我首先看到別人的評議嘲諷,因而感到受壓。不論甚麼事,要麼不做,做的話我都會認認真真(約過我稿的編輯就知道,我一旦答應供稿,就必定準時交,否則我絕不應承),寫作上我對自己的文字有要求,底線只向上升,不會下調。因為認真,所以有點期望,有些事就放不下:賣不去的書大批大批被出版社退回,甚至要回購,心裡實在不好過。

關於身分,我和同事唐睿常互勉:教學、家庭、創作,單是這三件事已令人吃不消,但犧牲任何一樣都不好。我家容不下一個書櫃,電腦桌也是幾經艱苦才能爭取擺放,結果是夜深才有時間「埋位」。若必須放棄其中一項,告別創作似乎是最合常理,因為委屈的只有我一個,學生不會有損失(又能保住生計),家人也不會有怨言,看似折衷良策,但心裡的難受無法言喻。

對個人創作的期待,首先是保持寫作吧,即使寫得慢。一直寫,才留住機會,例如《年代小說‧記住香港》,我獲邀合寫的原因之一是我「現役」寫作(相對於「退役」)。此外,保持寫作才有下筆念頭,才有天啟神授的可能。個人經驗是,寫得不錯的小說,往往自己努力一半,另一半交由天意決定。另一個期待的是出一本長篇小說,其餘不敢說了。

詩:《絢光細瀧》裡,回顧過往的日子,你形容童年是無憂無慮的,但最浪漫化的卻是你大學與胡燕青老師、大學詩會交往的時期,文字散發著戀棧的光芒。你提到自己仍是一個「現役」寫作人,但要想維持「現役」是愈來愈困難了;時間和體力都要應付工作和家庭,可能要在深夜或假期,才有真正屬於你的寫作時刻。你對寫作的堅持,已經超出了興趣吧?那麼寫作對你來說是甚麼?

堅:以寫作為興趣依然適用,因為完成一次創作真的很快樂,有成功感。我祖父是木匠,聽說他做的家具尺寸分毫不差,手工精美;我二伯能修理那種有百年歷史的壁鐘;我亦喜歡裝砌模型,但因為不夠光采,發現自己有能力寫作後就轉以文字組裝不同的故事。麥氏三代人對工藝有不同的追求,我琢磨文字雖然不夠具體可觀,但潛在的意義也不小吧。〈宅男之初〉、〈琉璃珠〉反映我對技藝的理解。能肯定自我價值的事愈來愈少,寫作或許是唯一了,因而格外重視,對這種技藝有更深的執迷。不寫作不會死,稿費壓根兒不多,看似損失有限,但失去尋求自我肯定的門路。我試圖以創作把人生完整化。

(麥樹堅新書《絢光細瀧》封面)

寫作是記憶的考古學

詩:《絢光細瀧》比起《目白》,記憶的紋理又精細了許多,不少細節經過考證,有著尋根究底的執念。〈橫龍街〉的粵字考、〈垃圾灣與醉酒灣〉的地志考,〈燈罩〉連坐的巴士都要查明型號──你寫作的過程,是否在不斷修正回憶和真實之間的落差?你的早期散文較以情感為主導,相對於現在的寫法有明顯的轉變。為甚麼有這樣的轉變?

堅:我以寫散文整理自己的思緒和情感,因此我寧願說是「重現」而不是修正,即使肯定不能百分百如實重現,但在回憶和真憑實據的規範下取捨──見過的、記得的,加上考證才敢下筆。考證可以是查書(在學院教書的一大好處,是圖書館就在附近,每本書可借半年),也可以問人、翻看舊照片。附圖中人是我外婆和其中一位舅父和阿姨,背後的樓梯通往二樓的宿舍,而那幢建築物便是橫龍街公廁。我三歲前經常上去,至今仍然記得很多生活片段,連母親都詫異為何我記得那麼真、那麼深,或許我屬選擇性記性好的人。肺魚遇水甦醒前,能在河床沉睡幾年,但〈橫龍街〉(2013)一文是沉睡了十三年。適時受陳德錦老師之邀寫稿,我覺得關於此街的感想夠成熟(一是爵悅庭、立坊和樂悠居建成,那兒終於有名正言順的的居所;二是外婆時日無多)才敢下筆寫。許多年前我只能寫〈外婆的家〉(2000),寫外婆穿梭於子女的居所之間,保留曾住公廁宿舍的詳情。或許就是這十三年的沉澱,我開始看得化、看得開,心裡有更澄明的概念,於是能下筆。

(待續)

活動資訊

光的情韻:麥樹堅x鍾國強──《絢光細瀧》對談讀書會

是次特別邀請到鍾國強先生擔任對談嘉賓,與麥樹堅、眾讀者一起分享暢談在《絢光細瀧》中讀到的光之情味。



日期 :二零一六年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六)

時間 :下午3時至5時

地點 :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

(新蒲崗八達街3-5號安達工業大廈4樓B3室)

講者 :麥樹堅 (《絢光細瀧》作者)

對談嘉賓:鍾國強 (詩人,評論家)

主持 :李日康(文學雜誌《字花》編輯)

主辦單位: 匯智出版 Infolink Publishing、水煮魚文化製作有限公司

報名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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