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裡的,那些電車:散文篇(下)

專題標簽: 

  柄谷行人在《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裡談論「風景」的概念,以盧梭寫了阿爾卑斯山後,此山峰才從阻擋兩地人民交通的障礙物成為擁有崇高美感的「風景」,並使人們樂此不疲地描繪它:

風景一旦成為可視的,便彷彿從一開始就存在於外部似的。人們由此開始摹寫風景。如果將此稱為寫實主義,這寫實主義實在是產生於浪漫派式的顛倒之中。[1]

人們自此發現了此山的「美」。香港的電車也如是。在一面倒、簡化地認為南來文化人討厭香港、認為香港是窮山惡水的刻板印象中,著名的東北作家李輝英在六十年代寫下這樣的觀察:

香港的雙層電車,是市內的主要交通工具[……]我終年乘搭電車,除了去九龍、除了去郊區或是半山,須得改搭巴士,不如此便只有步行了,其餘的出街時間,我都是電車的老主顧。坐在電車裏,不像坐在巴士裏那般的侷促,擠搭電車的時候,也沒有擠搭巴士那樣的緊張,巴士站上候車的人們,一待巴士風馳電掣似的開來,他們蜂擁而上的情況,我常常認為那不是搭車……[2]

他在文中描寫了自己居港期間最重要的三件事,首重就是搭電車。電車在日漸緊湊的生活節奏裡,與地下鐵那種講究速度的Speed Culture不同,是一個特別的出口。同樣是交通工具,它卻帶給乘客另一種選擇,而這種選擇除了如上文所言的情感因素,尚有經濟考慮:

再為大眾的利益着想,電車的沿路皆停,便於搭客上下,三等電車僅收一角車費,使一般經濟情況不佳的勞苦大眾也能做為代步的工具,人人稱便,你再想對於電車嘖有煩言,怕也難開口了。[3]

當年的一角車資,到現在也只是收取成人兩元三角,相比地鐵每年大幅度的「可加可減」、巴士小巴的高收費,和最貴交通工具的士每況愈下的服務態度而言,實在是難能可貴。只是,筆者再也想不到,李輝英當年已斷言的難開口,今天竟變得那麼容易。

  生於九十年代,筆者四周的朋友已很少搭電車,只能偶然從文學作品裡感受它的特色,我懷疑長大後對港島的奇特感情,是基於這種想像而來的。筆者尤其羨慕日本人對「保育」概念的意識,以及對「本土」的想像之寬與思考之深,能夠應用實踐出來。上年出版的梅卓忠夫所著《民族學家的京都導覽》裡,有一篇文章提到京都的電車,從最早的京都北野線開始談起,說起家族每一代人與電車之間的關係如何密切,而搭乘電車也成為感受京都歷史文化的重要一環。讀至文中〈補記〉,實在很有共鳴又甚為害怕:「後來不出預料,京都市電於一九七八年九月全面廢駛。」文中淡然的語調,包含可惜。

  香港的交通實在不照顧社會上的窮困初生之犢如我,電車卻沒有把我放棄,它對誰人都那麼平等──不論貧富都是這麼便宜、不論是那個站台它都會停下、無論人多或少它仍然向前駛進。這次在散文裡的電車之旅,筆者選擇以劉以鬯先生的〈九十八歲的電車〉作結,文章很短,卻充滿感情:

九十八歲的電車仍在擠擠插插的街道上健步行走。

九十八歲的電車不再用嘹亮的玎玎朗誦古體詩,為了突出自己,決定在嘈雜的噪音中改吹喇叭。

九十八歲的電車喜歡穿花花綾綾的衣服,在公眾面前展示濃豔和情趣。

九十八歲的電車精力不衰,經常肩擔乘客進入偌大的展覽廳,讓他們鑑賞一幅又一幅的街景和街象。

九十八歲的電車不斷在「歷史軌道」上兜來兜去,用轉動的車輪細述毅力與奮鬥。

九十八歲的電車一直在拉長距離、縮短距離;將距離變近、將近變遠。

九十八歲的電車身強力壯,仍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明天。[4]

翻查文章的創作日期,剛巧是筆者生日,那年我十二歲,劉以鬯先生八十四歲,而電車,九十八歲,仍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明天,在等待。

 

[1] 柄谷行人:《日本現代文學的起源》(北京:三聯書店,2003年),頁19。

[2] 李輝英:〈港居三題〉,《香港散文選》(香港:香港中文大學人文學科研究所,1997年),頁91 - 92。

[3] 李輝英:〈港居三題〉,《香港散文選,頁93。

[4] 劉以鬯:〈九十八歲的電車〉,《劉以鬯卷》(香港:天地圖書,2014年),頁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