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學裡的,那些電車:散文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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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港島,難免就想起電車。那長長的鐵軌包圍着港島區地皮,「叮叮」一聲,鐵皮裹着人們走動,在同一條路軌上,駛往不同的方向。緩緩前進的身影曾經是現代化的象徵,這樣一輛綠色鐵皮的電車,也在香港文學作品裡常常出現。筆者童年時生活在新界區,甚少離家,年屆十八歲才第一次在港島坐上電車。後來或多或少明白了,這長長的軌道有魔力,不小心便一下走進舊香港裡去。

  讀至陳智德在〈我的北角之夜〉的話:「每到北角總想起幾首以北角為題的詩,電車驅動詩句,不惜背逆時流,載前人舊友與我們相見。」[1] 筆者又想,是的,電車除了載人,也一直載着文學向前找路──詩如是,小說如是,散文也如是。那「叮叮」一聲,開車了,時移也勢易,如今,竟有人嫌棄它的節奏老邁,要求它離開。

  電車緩緩駛進北角:

乾貨濕貨的攤子立在兩旁,固定攤檔外,還加臨時小攤,強橫霸道,中間的電車軌常常給人遺忘了。微妙的地方就在這裏,這不是個法定行人專用區,但私家車絕少駛進來,送貨的貨車偶然進來,電車卻按班駛進來。龐然的電車,幾乎逐寸向前挪移,買菜的男男女女,老老幼幼,「感覺」電車駛近,就把身子一側,僅可容寸,電車自他們背後緩緩──緩緩的路過,一切如此相安無事,遂成春秧街的一種風光。[2]

  小思筆下的這片「風光」,現在才發現變成了一種奢華,突如其來的一份報告,原來就足以讓風光消失。我常思考,為何一定要有電車呢?翻翻書頁才發現,的確,電車亦是香港文學中減不掉的一片風光。小思在這篇散文裡,正寫出了電車與香港文學的關係──微妙地,會被遺忘,卻又不可缺──它構成了一種風光,告訴讀者們,作品裡寫的,正是香港。

  早在1946年的香港,電車就是香港的一處風光:

我的小孩子,在到香港的第一天,當船還沒有靠馬頭,她就指着岸上,驚奇的叫出來了:
「媽,那是什麼車?這樣高的!」
「電車。」母親回答她,以後,她就記着這樣的一種車子:「有樓梯的,屋子,在街上走,叫做電車!」[3]

這風光載起了我們的歷史:

「媽,怎麼電車樓上叫頭等,樓下叫三等?」
母親沒有回答她,她卻問得更出奇了:
「媽,電車怎麼沒有二等?」
啊!香港人和他們的生活,在這裡,給這天真無邪的孩子,一句話說穿了。於是,我搶着回答孩子:
「香港是沒有二等的!」
「為什麼?」孩子不懂,其實我又何嘗懂呢?[4]

儘管這是一個階級的印記,烙在南來者的心上,但也揭示了當時香港人的生活情狀,不同階層的人,都能坐上一輛電車,讓它把大家從一方送到另一方。下層的三等票與上層的頭等票,竟微妙地分享了同一片街景,與現今的電車乘客相映成趣。

  它亦可以是文人對香港社會的一個生趣的比喻。中國劇作家夏衍就寫出〈坐電車號野馬〉一文,形容搭客在車上左右搖晃的神態,用以比況人們對思想和形勢的態度:

當然,作為普通的搭客,對於這種突如其來的衝擊力和方向改變,就不會有售票員一樣的熟練了,儘管像我們這樣幾乎天天搭車,但是急停或急轉的時候,搖擺踵跌,乃至碰傷跌痛的事情,依舊不一定可以避免。
[……]
從這些事,我偶然聯想到近來常聽朋友們談起的所謂思想上轉得過來和轉不過來的問題。[5]
 

是的,電車竟就不知不覺間,成為「香港」一片常鮮的顏色。 

(後續)

 

[1] 陳智德:〈我的北角之夜〉,《地文誌》(台北:聯經出版,2014年),頁62。

[2] 小思:〈春映街〉,《香港故事》(香港:牛津出版社,2002年),頁29。

[3]蘇海:〈電車社會〉,《香港文學大系‧散文卷二》(香港:商務出版社,2014年),頁274。

[4]蘇海:〈電車社會〉,《香港文學大系‧散文卷二》(香港:商務出版社,2014年),頁275。

[5]夏衍:〈坐電車跑野馬〉,《香港文學大系‧散文卷二》(香港:商務出版社,2014年),頁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