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之槍枝———讀〈梁秉鈞五十年詩選〉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學者、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梁秉鈞五十年詩選》由臺大出版中心於2014年10月出版,全書八百多頁,囊括詩人由1964年至2012的多首詩作。開啟地誌文學的名篇如〈中午在鰂魚涌〉、〈新蒲崗的雨天〉,探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的名篇如〈除夕盆菜〉,皆有收錄。本書最叫人驚喜的是,〈青果〉這輯早期詩作。這批作品不是學者的詩,也不是散文家、小說家的詩,是詩人也斯的詩,這批詩語言跳躍,棱角突出,著力經營意象,絕少散文化句子,書寫的內容多為激越的個人感情或是神秘經驗,而且甚少為評者所賞識。本文會將「青果」與梁秉鈞的地誌文學,食物書寫跟比較,以期在身份認同、後殖民書寫等面向之外,提供另一重閱讀面向。

     研讀香港文學,自不會對梁秉鈞這段文字陌生:「每次說香港的故事,結果總變成關於別的地方的故事:每次說別的地方的故事,結果又總變成香港的故事。【⋯⋯】每個人都在說,說一個不同的故事。到頭來,我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些不同的故事,不一定告訴我們關於香港的事,而是告訴了我們那個說故事的人,告訴了我們他站在什麼位置說話。」這段文字可說是詩人大半生以來,其創作意圖的寫照。自1973年起,梁秉鈞有意識地寫下了大量以本街道、地點、市區為題的詩作,便是要重奪香港故事、香港人身份的自主權。〈中午在鰂魚涌〉、〈新蒲崗的雨天〉等便是這時期的詩作。主題先行的傾向在這些詩作裡面大都甚為顯然易見。譬如〈五月廿八日在柴灣墳場〉(節錄),「一些早上盛開晚上零落的紅色花瓣/你叫它「落地生根」/非洲菊雜生的葉叢裡/【⋯⋯】找一朵風雨蘭/那種感應風雨綻開的花朵」這就是解說香港人的混雜、多樣性,不同的植物正如各地各省的人因著內地動蕩的政局來到香港避難,然後「落地生根」,即使只有城籍而無國籍,卻是徹徹底底的屬於香港這片土地。

     在〈茄子〉裡梁秉鈞說「奇怪我們都同時從食物去想/文化的話牽連,從身體的反和口腔的/慾望,去想我們和外在空間的關係」。因此不單止是地誌書寫,梁秉鈞更將這種與社會理論、文化研究緊密呼應的寫作理念擴展到以食物為題材的詩作。地誌書寫盛載著這個社區生活方式,食物為題的詩作又是從飲食習慣去建構香港人的生活認同。試觀〈鴛鴦Tea-Coffee〉(節錄),「五種不同同的茶葉沖出了/香濃的奶茶,用布袋/或傳說中的絲襪溫柔包容混雜」。鴛鴦是混合奶茶和咖啡的飲品,梁秉鈞便是以此為喻,指出香港文化的特色,正在於其多元混雜性。可以說,地誌文學和食物書寫這些詩作表面上是借景敍情,借物敍情,實則其更大的願望在於以史為詩,透過記錄香港的時地人情回應該更大的政治文化議題。議論才是這類詩念茲在茲所關心的重點。本書以題材編次,「形象香港」、「食事風景」是本從本土市區、生活入手;「中國光影」、「古籍」書寫內地經驗,並且化用傳統古典意日象,就是從香港與中國文化和政權既疏離而又密切的狀況入手;至於「游離的詩」書寫海外經驗,便是呼應香港既立足本土而又深具國際視野的性格。正因為這類詩作的核心在於議論,議論又總是講求明晰,於是梁秉鈞的詩作乃存有越趨散文化的傾向。本書以主題劃分,每輯皆以寫作年份編排先後,乃可讓讀者更能把握梁秉鈞在同一題材上的變遷。

     回過頭來再讀「青果」這輯梁秉鈞年青時期的詩作,試讀〈樹之槍枝〉(節錄):

是的

為了一對狂野的眼睛

春天遂答應留下來

這是佩槍的白楊

這是佩槍的基督

聲響在冷風與熱風之間

而鼹鼠的憤怒卻不知放在哪裡

遠方一株名字古怪的樹

也急急的爆出來了

就這樣子的憤怒下去吧

不管施栖佛斯的大石頭

不管存在和不存在

就這樣子的憤怒下去

這首詩是也斯十五歲時的作品,全詩具有濃厚的存在主義色彩。由樹枝的形狀聯想到佩槍的基督。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以一種逆來順受的姿態去彰顯愛。而詩人卻是用「一對狂野的眼睛」去讓春天甘願留下來。他要有基督的氣概,但他會是一個佩槍的基督,會用最激烈的憤怒去反抗一切施加於生命的桎梏。有時,他雖然可能是不知何去何從的鼹鼠。然而他更是一棵無需別人理解的樹,一棵早慧的樹。至於施栖佛斯就是一位被宙斯懲罰的神祇,祂必需不斷把同一塊巨岩推上山頂,而巨岩就會在到達山頂前一刻滾回山腳。卡繆便是以施栖佛斯來比喻人類生存的處境。然而無論是上帝抑或上天為人類所設的一切限制,也斯全部都「不管」。十有五而有志於詩,他知道自己會「就這樣子的憤怒下去」。這首詩可謂充份展現了詩人早慧的靈光,頭角崢嶸,對詩歌有著永不止息的渴求。「青果」一輯的詩大都是這類以才氣為詩的詩作,是一種純粹的文藝,當中又以「樹之槍枝」最令人折服。地誌文學,食事風景可以學,亦確實有不少詩人繼承了這類寫作。但「青果」一輯則純然是詩人對生命的直觀和衝動,只有最純粹而年青的詩人才寫得出,不為任何社會成規與功用所限制,不求別人諒解亦不會向世界折腰。這輯詩作並不追求有用之用。而前述的詩輯,必需將同類型的大量對讀才能比較完整地回應文化議題,相較之下雖然在社會學、文學史、文化研究的價值更高,詩歌的獨立自主卻相對較低。〈樹之槍枝〉並未收錄於也斯之前的任何個人詩集,只有黃繼持,盧瑋鑾,鄭樹森於1998年合編的《香港新詩選 : 1948-1969 》曾收錄,往後各選本則甚少留意。本書以此為開卷之作,重歸初衷,可謂善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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