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民詩話

對詩歌的一些看法———行鋼線和狗

        詩觀有時就是在你毫無防備下,猝然而來。詩歌有許多種寫法,但如何看待詩歌非常緊要。人生裡面好多事情會發生,詩歌可以不是第一位,但你必須認同詩歌是一件無比認真的事,即使以遊戲為詩,詩歌都是一場非常認真的遊戲。

        執導「阿甘正傳」的導演,有、一齣電影叫「命懸一線」。主角要在當時全球最高的建築,兩座世貿大樓之間行鋼線。所有人都認為他只要從北㙮走到南塔,那就是行鋼線的顛峰。然而當他完成了這次壯舉,他回望這條鋼索,他覺得「鋼索在呼喚他」。他要再走一次,終點不是終點,也不是起點,一切都是過程。他要再走無數次,每次都要增加難度,單腳站立,甚至躺卧,向城市中的所有觀眾敬禮。

        寫詩就是走鋼線。走索者必須反複鍛鍊他的技藝。如何轉移重心,克服恐懼,永遠保持危險的平衡。他必須要對自己的技術無比自信,對其技藝重視如他的生命,才會願意甘冒奇險去亡命表演。走索者每一步都要保持平衡,就像寫詩,每個字每個詞每次分行每種腔調每種起承轉合都有其最適當的位置。當你擺好一首詩的基調,每字每句就有一種最適合的位置,如果有一個詞錯了,詩歌就毀了,就像走鋼線,你踏錯一步,你就毀了自己。

年輕感官主義者———讀《卡瓦菲斯詩集》

          因著黃燦然的翻譯,開始了讀《卡瓦菲斯詩集》。卡瓦菲斯(1863~1933)是希臘詩人。黃燦然指出,其詩題材分兩類,一種是處理回憶、日常生活,另一種就是處理歷史題材。書中收錄了奧登討論卡瓦菲斯詩作的文章,探討卡瓦菲斯對希臘歷史文化宗教語言等思考。然而這類詩對一般讀者而言,其實頗難進入。加上卡瓦菲斯又好以虛構人物、虛構歷史的方式去反諷歷史,讀這類詩讀者要運用更多的,是理性和智識。因此這類詩要求讀者對希臘的文化歷史有深入認識,重理解而非感受,欣賞過程極為曲折。另一方面,奧登對卡瓦菲斯的同性戀情慾亦有探討。奧登的文章收於全書最後。我是在閱讀中逐步發覺卡瓦菲斯的這個傾向。透過閱讀,我嘗試逐步砌回卡瓦菲斯的生活和思考,生於顯赫之家,其後家道中落,迷戀男色,耽溺年少時的榮華美好,縱慾虛無,卻又熟讀古希臘羅馬史。

讀文於天:〈龍蜥〉

        文於天:《狼狽》,寫來毫不狼狽,甚至游刃有餘。華茲華斯( William Wordsworth)表示「詩歌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以此想法去讀《狼狽》的讀者大概會甚為失望。全書的作品技巧流麗,主題隱晦,個人感情內歛,冷峻低迴,儼然若艾略特所言:「詩歌不是表現個性而是逃避個性」。若然讀者希望希望讀到在艾略特和華茲華之間的平衡,收於《狼狽》的〈龍蜥〉可能就是最佳選擇。

〈龍蜥〉

我做了龍蜥

會噴火

有夢想:妻妾成群

與世界相處一段日子

與父親去比利時

去另一座山結婚

我站在孤單的山上噴火

我吼叫

壓抑的動物就一一飛過大河

我做了龍蜥

他們的怪獸住在山上

他們去動物園上學

學歷史

學禮儀

夢想當醫生

當律師

使用儀器和公義

〈他突然想起她〉———讀《我的靈魂》

  黃燦然,無論是詩作、翻譯、評論俱能駕馭。讀過他的《十年詩選》,自不能忘記組詩《哀歌》。全詩氣魄宏大,層層鋪墊,引申出他宏大高遠的文學追求和視野。然而在《我的靈魂》中,這種宏篇鉅制已甚罕見。隨處可見的是篇幅較短的詩作。題目也由〈普希金的秋天〉、〈彼特拉克的嘆息〉,變成〈在地鐵裡〉、〈在茶餐廳裡〉,是即由對外語詩人致敬變成本土書寫。香港各種街道風景,社會男女,低層中產老人,一一見於眼前。凌越指《我的靈魂》中,黃的風格「洗盡鉛華」,葉輝指他的語言是「散文化語言」。全書的題材日常,敍事脈絡完整,儼然所謂的「生活化」、「敍事」、「本土」。黃燦然的詩變得節奏極為緩慢,詩歌的單位不是句而是段落。這類詩作的取勝之處變成對人生的洞察,情感之深厚。眾多詩作之中,愚以為〈他突然想起她〉,可謂傑作。

他突然想起她,在一個早晨,

當他穿好了衣服,準備出門。

他環顧他的客廳,它安靜得

像一個池塘,覆蓋著濃蔭,

而他站在那裡像一個過客。

比現實還難以捉摸,她任憑

母馬般不安的情緒牽著她走,

追求她所謂的自由,她會疲倦,

他相信,但不會再回到他身邊:

想她那性格,比肋骨還沉默。

用哲學與古典修辭寫成的幌子———讀《本體夜涼如水》

  關天林,中大中文畢業,現於復旦大學中文系攻讀中文系碩士。2014年中旬出版的《本體夜涼如水》是其第一本詩集。詩集名稱揭示了關天林的兩種寫作特色。「本體」一詞揭示了關天林在修辭會借用不少哲學、文化評論上的名詞和思想。「夜涼如水」是古典文學的傳統修辭,關天林詩的另一特色就是好以景物為題,透過各式比喻、轉化、加密,讓詩歌似狀物寫景而實為抒情。景物描寫這一路是最能呈現關天林的飛躍,故本文會集中討論。

  在這本詩集裡,年份較早的詩歌句式都較為工整,而且寫法頗為老實,這類詩主要集中於詩集的第一輯「夢幻」,譬如〈舊相〉,句式略為拖拉,有時要用多句句子才能表達一個意思,這對於詩歌追求精煉的特質來說,其實頗為輸蝕。然而打從約二零一一年開始,關天林似乎是頓悟了,雖然尚欠一點機緣。他的詩歌裡多了性意象,情感也變得複雜。我們可以先讀寫於二零零八年的〈我好像只是另一個容器〉(節錄):

酒的作用早過了

我說過我能裝載卻無法保溫

你是溢出的一部份

詩人與譜系———讀《無用的晶瑩》

  《無用的晶瑩》是黃鈺螢第一本詩集,一書兩冊,一本收中文詩,另一本收她的英文詩,二者各自成篇,並非翻譯。鄧小樺於序中點出「痛」和「女性身體」、「女性身份」等作為解讀的關鍵詞,本文將集中討論《無用的晶瑩》裡的中文詩。無用的晶瑩,無用可以形容黃鈺螢詩作的題材,引申開去的意思就是詩人並不打算處理社會議題,而是處理個人的情感愛慾。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無淑世之心,乃能專注自身。對社會世道無用,正是對詩人有觀照自身的大用。至於晶瑩,就可以是詩歌的風格,意象傾向細緻、雕琢,情歌瑣碎而且反覆。

  要進入黃鈺螢的詩歌,我以為卷首詩作〈諾諾〉實在值得玩味。

〈諾諾〉

我覺得

這個世界是應該敲門的

正如這個世界應該是

快樂的

然而     它不

詩歌作為反抗的方法:讀《傘托邦》

        雨傘運動以後,不少論著相繼出版。廖偉棠的《傘托邦———香港雨傘運動的日與夜》出版於2015年2月,收錄了作者於雨傘運動期間所得的照片、詩作(及其翻譯)。傘托邦一詞脫胎自「烏托邦」,即理想世界。廖偉棠好以古典字詞、句法入詩,正好讓切身的政治運動稍為拉遠距離,避免過份煽情與口號直白的問題。全書以地域劃分,分別為金鐘、旺角、銅鑼灣。作者雖以此書為攝影集,讀者卻不妨以詩集看待。照片是紀錄運動的原始資料,詩歌則反映了偉棠對公義的追求,與及參與其中的義憤、自豪。

        廖偉棠曾撰文:〈此時此地的反抗:香港詩歌中三個特殊的案例〉,指出蔡炎培、蕪露、陳滅,正是魯迅先生在〈摩羅詩力說〉所言,「立意在反抗,指歸在動作,而為世所不甚愉悦」的反抗詩人。而偉棠其實便是這條脈絡的第四個案例。試觀〈金鐘溪山圖〉(節錄):

龍匯道曾亂冰簇湧,然後

干諾道溪流清遠,在夏愨道上揚成飛濤

且耕且獵且讀,樵夫雪盈袖

這是無何有的一個香港,氤氳靈秀

【⋯⋯】

讓他們學習我等先民,結廬、引水、停雲,

看雨而長嘯

樹之槍枝———讀〈梁秉鈞五十年詩選〉

     也斯(1949~2013),本名梁秉鈞,學者、詩人、小說家、散文家。《梁秉鈞五十年詩選》由臺大出版中心於2014年10月出版,全書八百多頁,囊括詩人由1964年至2012的多首詩作。開啟地誌文學的名篇如〈中午在鰂魚涌〉、〈新蒲崗的雨天〉,探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的名篇如〈除夕盆菜〉,皆有收錄。本書最叫人驚喜的是,〈青果〉這輯早期詩作。這批作品不是學者的詩,也不是散文家、小說家的詩,是詩人也斯的詩,這批詩語言跳躍,棱角突出,著力經營意象,絕少散文化句子,書寫的內容多為激越的個人感情或是神秘經驗,而且甚少為評者所賞識。本文會將「青果」與梁秉鈞的地誌文學,食物書寫跟比較,以期在身份認同、後殖民書寫等面向之外,提供另一重閱讀面向。

讀邱剛健:《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

     讀過《亡妻》以後,意猶未盡,就買《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來讀。書中跟詩歌有關的,分部是邱剛健早期寫就的二十四首詩,與及鄭政恆、葉輝對邱剛健詩歌的點評。

     邱剛健這批詩作寫於1963~1972,即越戰時期。這批詩作數量雖不算多,卻可謂反映了詩人早年對戰爭、生死、愛慾的看法。當中的倨傲不羈,盡見無遺。試觀短詩〈禱告詞〉:

耶和華上帝

我想摸摸你

用我的輕機關鎗

咯咯咯

三發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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